陈佩斯可能确实离开电( diàn)影行当太久太久了，《戏台( tái)》的表达方式，还维持着一( yī)份老派，整体视听语言比( bǐ)较粗糙，特效受限于成本( běn)，更是“没眼看”。成品不够“电( diàn)影”，更像话剧舞台的平移( yí)。 但那又如何？ 电影有一个( gè)线下演出了十年，公演一( yī)票难求，被不断打磨完善( shàn)的剧本；有一群跟角色极( jí)其适合、对路，演技精湛的( de)演员；更有陈佩斯本人经( jīng)历在故事中的高度投射( shè)。这一切，让技术的瑕疵不( bù)再重要，所有的毛病在优( yōu)秀的故事和人物面前，都( dōu)成了细枝末节，故事决胜( shèng)一切。 我承认，进入电影“戏( xì)台”的故事，经历了一个较( jiào)长的适应期。这完全不是( shì)电影的手法，观感上更像( xiàng)舞台大幕徐徐拉开，一方( fāng)天地，各色人物出将入相( xiāng)，粉墨登场。 表演也是舞台( tái)剧式的，语调高八度，抑扬( yáng)顿挫，掷地铿锵。连珠炮般( bān)的台词，既交待背景，又塑( sù)造人物，信息量大，又密又( yòu)快，这边词儿一出，那边立( lì)马接上，几乎不留气口。在( zài)电影院的杜比音效加持( chí)下，只让人觉得吵闹。人物( wù)不像是真实的，更像是“戏( xì)里面”的，一下把观众从沉( chén)浸感中拽出来。 但架不住( zhù)文本确实好，我很久没在( zài)电影演职表上看到“文学( xué)编辑”和“文学顾问”了。故事( shì)层层递进，矛盾点点铺设( shè)。越往后，适应了电影的节( jié)奏，渐入佳境。人物交织，互( hù)相刺激，矛盾汇聚，包袱三( sān)翻四抖，角色越发鲜活，剧( jù)情越发有趣，整个故事竟( jìng)像一部精密机器，无需调( diào)校，就自发转动起来了。开( kāi)始我还觉得电影不怎么( me)好笑，但后来没怎么见“段( duàn)子”，影院里反而笑声不断( duàn)了。我隐约看到了几十年( nián)前，春晚舞台那个“小品之( zhī)王”的影子，他回来了。 电影( yǐng)的选角也值得称到，完全( quán)做到了“只选对的，不选贵( guì)的”，每个演员都恰如其分( fēn)的合适。没有带资的小花( huā)和流量，也不强捧亲儿子( zi)。因为是群戏，没有哪个角( jiǎo)色一枝独秀，大家都精彩( cǎi)。 黄渤的好戏不用多言，他( tā)的喜感和分寸感，有效地( dì)扣住了“大嗓”这个主角，少( shǎo)一分则显木讷，多一分则( zé)显油滑，黄渤演的刚刚好( hǎo)。这个角色在电影中，类似( shì)京剧的“丑角”，主要负责引( yǐn)发笑点，但人物本身单薄( báo)，缺乏背景和思想，其实非( fēi)常难演。黄渤演出了人物( wù)的存在感，有一份额外的( de)生动，这就很难得。 与“大嗓( sǎng)”交互最多的，是姜武演的( de)“洪大帅”，全剧最丰满的角( jiǎo)色。这个人物看上去就像( xiàng)照着姜武捏的。国内现役( yì)演员中，我找不到还有哪( nǎ)个演员比姜武更适合了( le)（过去可能还有李琦）。洪大( dà)帅这个角色非常重要也( yě)非常精彩，他集合了孩童( tóng)的纯真和暴君的凶残，既( jì)抽象又具体，把权力对人( rén)性的异化表现得淋漓尽( jǐn)致。虽然电影几乎没讲大( dà)帅身世，但只言片语间，你( nǐ)似乎可以看到，这原是一( yī)个质朴憨厚、重情重义的( de)农人子弟。 大嗓和大帅，两( liǎng)人以喜感十足的唐山话( huà)为牵引，用身份误会和反( fǎn)差，制造戏剧冲突和笑点( diǎn)，也构建了电影的主脉络( luò)。他们是一体两面，互为孪( luán)生。既是老乡，底色也相近( jìn)，特别投脾气。但际遇的差( chà)异，造就了完全不同的性( xìng)格与人生。大帅本应是另( lìng)一个大嗓，嘻嘻哈哈，没心( xīn)没肺。而在权力的刺激下( xià)，老实人大嗓，也可能成为( wèi)残暴野蛮的大帅。 大嗓阴( yīn)差阳错，要在舞台上替代( dài)金老板演西楚霸王，于是( shì)“戏中戏”里，他又和“武净”金( jīn)啸天互为镜像，同样出了( le)不少笑料。金啸天是名角( jiǎo)儿，台上“霸王”附体，生活却( què)失魂落魄、一塌糊涂。他是( shì)整部电影的根源性危机( jī)，因为他，一切全乱了套。尹( yǐn)正在电影里是“喜剧正演( yǎn)”，没有任何戏谑和搞笑。喜( xǐ)剧是反差和剧情产生的( de)，这就很高级。而整部戏魂( hún)不守舍的金啸天，一旦登( dēng)台，便是霸王再世。所有人( rén)都迫于大帅淫威要改戏( xì)，只有他悍不畏死，撑起了( le)伶人的骨气和艺术的尊( zūn)严，也成为了电影的升华( huá)。 余少群的凤小桐和金啸( xiào)天又是一对，他们是戏台( tái)的搭档，楚霸王和虞姬，又( yòu)是一起长大、不分彼此的( de)师兄弟。凤老板对金老板( bǎn)，更隐隐有一层暧昧在，可( kě)对比电影《霸王别姬》的段( duàn)小楼和程蝶衣。余少群当( dāng)年演青年梅兰芳横空出( chū)世，是电影《梅兰芳》最华彩( cǎi)的段落。他无论扮相、唱腔( qiāng)都令人惊艳，自然也是凤( fèng)小桐的不二之选。最后真( zhēn)霸王开腔时，他眼神一亮( liàng)的突变，有再重的妆造也( yě)遮不住的戏剧的光芒。 陈( chén)佩斯的京剧班主侯喜亭( tíng)，是所有事件的见证者和( hé)参与者，也是整部电影的( de)串线人物。很遗憾这个角( jiǎo)色没能找到当年那个混( hùn)不吝、坏坏的“二子”的影子( zi)，而更像上岁数后，老成持( chí)重的陈强。有些事情，错过( guò)就再回不来了，就像周星( xīng)驰再不主演自己的电影( yǐng)，陈佩斯也不再是那个笑( xiào)笑闹闹、麻烦不断的小伙( huǒ)子了。 唯一的女性角色思( sī)玥注定要接受争议。两次( cì)“摇床”和“吊嗓”自然是“俗”的( de)。更严重的是老艺术家碰( pèng)到了新问题，这个角色注( zhù)定要被打上“直男”、“凝视”、“登( dēng)味”标签，这是十年前无法( fǎ)预见的。虽然剧情是私生( shēng)饭硬上了大明星，现实中( zhōng)也多的是groupie，但被扯入这浑( hún)水一样的话题，如同粪坑( kēng)激泳，在只有立场没有道( dào)理的争论中，在“那能一样( yàng)吗”的语境里，不可能会有( yǒu)理解和宽宥，默默受着便( biàn)是。 喜剧之外，主题讲的还( hái)是艺术家的无奈与心酸( suān)。电影沉重一笔，是京剧和( hé)伶人被作践被侮辱，他们( men)空有舞台的霸气和讲究( jiū)，却被地头蛇、被军阀，被一( yī)切有势力的人践踏。权力( lì)肆意干预甚至凌辱艺术( shù)，如同一场公开的性侵。如( rú)果只是这样一个主题的( de)批判，倒也谈不上多新鲜( xiān)、深刻，但结合陈佩斯本人( rén)的经历，却又正好与整个( gè)主题产生共振，更多了一( yī)层直白的现实主义。 曾经( jīng)的国民级喜剧小品演员( yuán)，突然某天就从大众视野( yě)里消失了。不管是否存在( zài)“封杀”，一个广受欢迎的演( yǎn)员，事业却在黄金期猛烈( liè)转向，个中委屈和不甘，恐( kǒng)怕难为外人道。陈佩斯在( zài)自己60岁时推出话剧《戏台( tái)》，面对军阀的怒吼，未必没( méi)有自己的影子。多少台词( cí)，亦真亦假，脱口而出，是否( fǒu)有为自己声张的意味？ 老( lǎo)班主在电影里，喃喃自语( yǔ)，“还是不改的好”。他看着金( jīn)啸天无所畏惧，在舞台上( shàng)霸气十足，枪林弹雨也视( shì)若无睹，戏照旧演，观众也( yě)还在坚持。那一刻，“戏大过( guò)天”被具象化了。侯喜亭热( rè)泪盈眶，像表演，又像真情( qíng)流露。他看到的是一方戏( xì)台，或许也是曾经意气风( fēng)发、不肯妥协的自己。 我想( xiǎng)起尼尔盖曼的《美国众神( shén)》，新神崛起，旧神们是否还( hái)能找回曾经的信徒与威( wēi)力？陈佩斯在70岁时，用电影( yǐng)重书自己60岁时的话剧，年( nián)轻人对他的名字已经陌( mò)生，他是否可以用电影，重( zhòng)新打动观众，找回他们的( de)喜爱？在《戏台》里，我看到了( le)情感，看到了力量，看到了( le)技巧，看到了幽默，也看到( dào)了古稀老人追随潮流的( de)吃力和困惑。一切赞美和( hé)批评，都必会出现，这是电( diàn)影的戏台，也是人生的戏( xì)台，而旧神不死，旧神必将( jiāng)归来，我也看到了那个陈( chén)佩斯，影影绰绰，又无比真( zhēn)实。